“成都很包容同性恋”“成都是 Gay 都(Gaydu)”,是中文互联网最具生命力的城市标签之一。它并非短视频时代的发明:早在 BBS 时代的 2006 年,《揭开中国第一“Gay 都”:为什么四川同性恋这么多》就在门户与论坛流传;2009 年“中国十大同性恋最多城市”榜单将成都排在前列;2012 年社会学家魏伟出版《公开:当代成都“同志”空间的形成和变迁》,把成都学术化为中国“同志空间”的原型。此后,微博、小红书、TikTok 以及英文旅游指南(GayOut、Unveil China 等)反复再生产这一标签,第六声(Sixth Tone)2016 年更以《Chengdu, the Questionable Queer Capital of China》为题向英文世界输出。
然而,一个流传了约二十年、“听上去像常识”的判断,并不等于一个被数据检验过的判断。本文的核心问题是:当统一口径的全国性态度调查与这一民间叙事直接冲突时,应当如何拆解冲突、识别其中的逻辑替换,并在更一般的全国社会距离坐标与跨国比较中为其定位?这不仅是关于一座城市的事实之辨,更是一次关于“何为包容、谁在定义中立、叙事如何替代指标”的方法论演练。
本文不做一手抽样,全部结论建立在可公开追溯的二手数据与文本之上,主要包括四类:
原则一:区分“绝对值”与“相对排名”。当所有省份都由同一平台、同一问卷、同一统计口径测量时,样本本身的系统性偏向(如婚恋平台用户更传统)是一个对各省同等施加的常量;常量可以抬高绝对值,却无法解释“为何偏偏是成都垫底”的相对差异。
原则二:维度分离(dimensional separation)。“包容”不是单一对象,必须拆为抽象权利认知、道德评价、公共可见性、制度权利、私人接触意愿等不同维度分别测量;一个维度的高分不能外推为所有维度的高分。
原则三:区分相对参照系与绝对参照系。同一行为在“中国内部主流意见”这一相对框架下可能被读作“中立的日常治理”,在“性少数平等权清单”这一绝对框架下则可能被判定为“系统性限制”。两种结论可以同时成立,关键在于标明参照系,而不是用一个框架的结论冒充另一个。
在展开任何辩护之前,先把最硬的结论写明。世纪佳缘第五期调查(32 省份、83,250 份样本)在“婚姻与家庭”这一中国社会最传统的价值维度上,明确点名成都男性为“全国最不能接受同性恋的人群”,具体为:
| 测量题项 | 成都男性 | 全国对照 |
|---|---|---|
| 将同性恋视为“扭曲的心理变态” | ≈50% | 全国最高 |
| 反对同性婚姻合法化 | 40% | 报告称“远高于全国其他地区”;全国男性均值约 35% |
| 报告对该人群的总体判定 | 末位 | “全国最不能接受同性恋的人群” |
需要强调这不是笼统的“西南偏低”,而是报告具名的全国末位:在“病理化”(近半数称其为变态)与“同性婚姻”(40%,高于全国男性 35% 的均值)这两个最靠近家庭与道德秩序的硬维度上,成都男性同时垫底。
理解成都的刺眼,先要理解全国底色。第五期调查中,男性对同性婚姻的反对率(35%)接近女性(18%)的两倍;在更温和的“如何看待同性恋”题上,男性反对率 28%、支持率仅 14%,女性反对率 15%、支持率 27%。区域上,西南男性对同性婚姻的支持率明显偏低(支持约 16%、反对约 33%),而京冀豫相对靠前;最接纳的山东男性对同性婚姻的接受度为 35.6%,最接纳的南京女性中 61.4% 认为同性恋是“正常的情感选择”。
这是为成都开脱时最常见、也最像成立的论证,本文作者最初也曾使用。它对了一半:婚恋平台用户确实比全体人口更传统,因此调查的绝对值被系统性抬高,若用某一百分比断言“全中国有多少人恐同”,确有失真。但它偷换了论题——本文从头到尾比较的不是绝对值,而是同一口径下的相对排名。
因此,“样本保守”不仅救不了成都,恰恰因为它对各省同等施加,成都在统一口径下的末位才是货真价实的末位。这也是本文收回最初开脱的原因。
同一报告中,广州男性在更宽泛的“如何看待同性恋这一现象”题上反对率接近 70%,数字看似高于成都。这并不能推翻成都的末位,因为两者测量的是不同题项:广州的高值出现在宽泛的“现象态度”题,成都则在更硬的“病理化”与“同性婚姻”题上被明确排在最后。报告作者把西南的保守归因于“传统习俗与价值观保存得相对完整”。按题项不同,“最保守之城”有广州与成都两个名字,但成都在两个最硬维度上的末位是白纸黑字。
成都并非孤例。把镜头拉到全国,会发现成都男性的末位只是一个更大结构的地方投影:在当代中国公众对各类边缘/弱势群体的社会距离排序中,同性恋稳定地处在接纳阶梯的最底端,甚至低于刑满释放者。
中国社会科学院“2023 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”(CSS2023,《2023 年中国社会现代化发展调研报告》)显示,民众对不同边缘群体的接纳度差异显著:对同性恋能够接纳的比例仅为 20.3%,对艾滋病患者为 30.0%,而对不同宗教信仰者、刑满释放者的接纳比例更高。换言之,在“你能否接纳这一群体进入你的社会生活”的统一量表上,同性恋排在全部被列边缘群体的最后一位——低于刑满释放人员。
邹宇春、李炜、任莉颖等《当前中国的社会宽容水平》(基于 2021 年 CSS,载《当代中国社会质量报告·第三辑》,2023 年 4 月)给出了更细的“不接纳率”排序,原文明确写道:“接受度最低的是同性恋、艾滋病患者,而接受度相对较高的是不同宗教信仰者和刑满释放者。”
这组数据的冲击力在于其对照系:一个已经服刑完毕、与“犯罪”直接相连的群体,公众不接纳率为 30.1%;而一个仅性倾向不同、不伤害任何人的群体,不接纳率高达 74.5%。社会距离并不按“是否伤害他人”排序,而按“是否符合主流道德想象”排序。这正是社会距离量表(Bogardus Social Distance Scale)在中国语境下的典型结果——道德污名的排斥力,强过对犯罪记录的戒备。
| 年份 / 来源 | 关键测量结果 |
|---|---|
| 2007 李银河全国大中城市电话调查 | 抽象权利维度较高(就业平等 91%、人格平等约 80%),但道德与公共可见性维度明显走低(详见第六章) |
| 2013 皮尤调查(央视网报道) | 1 分=完全不可接受、5 分=完全融入:58% 打 1 分,10.5% 打 2 分,18.3% 中立 3 分,仅 8.3% 打 5 分;约三分之二落在“不可接受”区间 |
| 2015 WVS(世界价值观调查) | 仅 7% 的中国人认为同性恋“完全正当” |
| 2017 UNDP《Being LGBTI in China》 | 仅约 5.4% 的性少数完全出柜;超过七成存在心理困扰;21% 报告遭遇职场歧视 |
| 2021 CSS | 74.5% 不接纳同性恋(见表 2/图 1) |
| 2023 CSS | 同性恋接纳度 20.3%,在所有边缘群体中最低,低于刑满释放者 |
公平起见,必须同时呈现代际进步这一面:基于 CGSS 的研究显示,认为同性性行为“总是不对”的比例从“70 前”约 70%,降至“80 后/90 后/00 后”的约 20%,“谈不上对与不对”成为年轻一代主流;CGSS2023(5,252 名成年人)在五级量表上测得同性性行为接受度均值 1.60,介于婚前性行为(2.15)与婚外性行为(1.25)之间,绝对水平仍偏低。结论应当是“年轻一代快速松动,但截至最近一轮全国调查,同性恋在群体社会距离排序中仍居末位”——趋势向上与存量极低二者并不矛盾,不能用前者抹掉后者。
为推翻成都数据,第二种听起来同样合理的论证是:反对同性婚姻不等于不包容,我只是不认可“婚姻”这一制度,日常生活中完全可以平等相待。放在单个个体身上,这并非全无道理,这样的人确实存在;但一旦用它为一个地区辩护,就是把极罕见的个案偷换成普遍规律。判断它是否成立,不能靠轶事,必须看群体层面的统计规律。
跨国数据呈现高度一致的图景:一个社会的同性婚姻支持率与其总体社会接纳(邻里接纳、就业公平、公共宽容)高度重合。西欧、北欧婚姻支持率超过 70%,同时也是全球酷儿接纳度最高的地区;前苏联地区、撒哈拉以南非洲婚姻支持率不足 10%,总体接纳度也居于全球末位。几乎找不到“婚姻支持率全球垫底、总体接纳度却全球领先”的地区。
威廉姆斯研究所 2024 年 5 月报告(近 3,000 份有效样本)给出了分维度的精确分布:
| 态度维度 | 同意比例 | 维度性质 |
|---|---|---|
| 应保护 LGBTQ 学生免于校园欺凌 | 68% | 保护性,最高 |
| 职场应公平对待 LGBTQ 雇员 | 62% | 反歧视 |
| 社会应当接纳 LGBTQ 人群 | 53% | 总体接纳 |
| 支持同性婚姻 | 52% | 制度权利 |
| 愿意参加同性婚礼 | 46% | 个人参与 |
| 不介意 LGBTQ 邻居 | 46% | 邻里接纳(另有 39%“有点不介意”) |
| 不介意在媒体中看到 LGBTQ 内容 | 45% | 公共可见性,最低之一 |
这组数字有两个特征:其一,维度之间确有高低差(“保护学生”68% 高于“婚姻”52%),说明态度是分层的而非铁板一块;其二,所有维度沿同一方向波动,没有任何一个维度出现“婚姻支持崩落、其余维度飙升”的背离。高低差解释的是“层级”,不是“方向反转”。
中国首次 LGBT 社会环境调查(2014)与 CGSS 数据共同勾勒出“枣核型”态度结构:约两成完全接纳、约三成明确拒斥、约五成居中——“不干涉,但也不主动支持”。WVS 显示仅 7% 的中国人认为同性恋“完全正当”,却有 53% 认为社会应接纳 LGBTQ:道德层面的否定判断与权利层面的容忍,在中国公众身上平行共存。中间群体的真实态度是“道德上不认可、行为上不干涉、制度上不支持”——这不是真正的包容,而是不作为。把“不作为”包装成“包容”,正是成都叙事最隐蔽的一次概念替换。
性社会学家李银河 2007 年对全国大中城市的电话调查,是“维度分离”最完整、最经典的数据集,也是“中国公众其实很开放、甚至超过美国”这一说法的主要来源。李银河本人在多次访谈中判断:“中国的特点一直是公众接受度比较高,官方态度比较保守”,并指出在若干指标上超过同期美国与香港。要公正地评估这一判断,必须把不同维度的数字摊开。
| 测量维度 | 数据 | 读法 |
|---|---|---|
| 同性恋者应享有与异性恋平等的就业机会 | 91% 同意 | 抽象公民权利认知,极高(同期美国约 86%) |
| 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者在人格上平等 | ≈80% | 抽象价值判断,高 |
| 是否允许同性恋题材影视在中国公开播出 | 约 55% 赞成 / 40%+ 反对 | 公共可见性维度,势均力敌、深度撕裂 |
| “如何看待同性恋行为”(另项调查) | 20.8%“完全没错” / 37.8%“完全错误” | 道德评价维度,否定判断占优 |
这组数据恰好暴露了“中国公众比西方包容”这句话遮蔽的东西:中国公众的“高接纳”集中在抽象的、不需要自己改变行为、不触及自身生活的权利与人格认知上;一旦问题下沉到“道德评价”(同性恋到底对不对)或“公共可见性”(能不能在屏幕上被看见),态度立刻分裂乃至逆转。91% 的就业平等与 37.8% 的“完全错误”可以同时为真,因为它们根本不在测量同一件事。
回到成都:民间印象里的“开放”,对应的是李银河数据中 91%“就业权利”那一层(抽象、与己无关、无需真实接触);婚恋调查测量的,是 37.8%“完全错误”那一层(最贴近家庭与道德秩序的深处)。两套数据同时为真,只是对象不同。
“成都酒吧、漫展、耽美网文很繁荣,这不就是包容?”——这一反问的问题在于“亚文化”一词过于宽泛,把主体完全不同的几件事捆在了一起。必须先立一条铁律:“创作产出多”≠“对创作内容的包容度高”≠“对现实性少数的接纳度高”。前一个是产出与流量事实,后两个是社会态度判断,不可混同。进一步可拆为三个互不隶属的命题:
| 命题 | 测量对象 | 成都的实际状态 |
|---|---|---|
| (a) 同性题材(耽美)创作产出与消费流量 | 产量、热度、市场规模 | 产出/流量高 |
| (b) 对同性叙事的包容度 | 公众对“同性题材内容本身”的态度(不是产量) | 未必高 |
| (c) 对现实同性恋者的接纳度 | 对真实性少数身份、关系、公共可见性的接纳 | 全国末位梯队 |
最能证明“产出多≠包容高”的不是成都,而是俄罗斯。俄罗斯图书联盟数据显示,中国耽美小说《天官赐福》前三册连续两年位居俄罗斯虚构类销量榜首、总销量超过 J.K. 罗琳的《哈利·波特》系列;2024 年上半年以 9,200 万卢布(约 756 万元人民币)登上俄罗斯总畅销书榜第一,第二名(3,430 万卢布)不足其一半;仅前三册销量即逾 50 万册;在第 36 届莫斯科国际书展 2023 年畅销书榜上,它是前十中唯一的亚洲小说。
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同性婚姻支持率仅约 7%、以专门立法限制“同性恋宣传”、最高法院将“国际 LGBT 运动”列为极端主义组织的国家。同一个俄罗斯:一边把耽美小说买到断货,一边对现实同性恋者全面限制。如果“耽美卖爆”算“高包容”的证据,就得承认俄罗斯是地球上对同性恋最包容的国家之一——没人会接受这个荒谬结论;然而在成都身上,许多人正在重复同一个荒谬推理。
这一断裂有充分研究支撑:耽美核心读者是异性恋女性,消费的是“两个理想男性相爱”的审美与情感幻想;泰国 BL 受众研究显示,78.6% 的男同性恋者认为 BL 叙事不代表现实,而 69% 的异性恋女性观众认为 BL 是真实的——女性从虚构文本里读到的“gay”,恰恰是对真实同志生活最扭曲的版本;学者指出,异性恋女性在消费酷儿审美文本时,常常“切断了与 LGBTQ 真实生活的联系”。一个“腐女”完全可以沉迷耽美、同时对现实男同冷漠甚至敌意,二者经验上可共存于同一个人。
穆尔维(Laura Mulvey)的“男性凝视”在 BL 研究中被反转:耽美构成一种“女性凝视”空间——女性从“被看者”转为“观看者”,观看并想象男性的身体与情感,却不必进入异性恋权力关系。它服务的是异性恋女性的观看需求与情感代偿,与真实男同处境无关,是观看结构的反转,不是权力结构的反转。杜根(Lisa Duggan, 2002)的“同质规范化(homonormativity)”、普阿尔(Jasbir Puar, 2007)的“同民族主义(homonationalism)”与“彩虹资本主义”则指出,酷儿身份如何被商品化、去政治化为可消费符号。2026 年 Sage 期刊《Pure Love and Shadow Desire》更直接论证了审查与 BL 繁荣的共生:审查越严,创作越要以“纯爱”“宿命羁绊”等伪装存在(2014 年晋江把“耽美”频道改名为“纯爱”正是为了在审查中存活),欲望恰在“被禁的阴影”中被放大,耽美市场规模由此突破百亿元、年增逾 15%。
理解中国性少数的真实处境,必须区分两种常被混为一谈的“中立”:国家的“中立”是由一系列具体动作(审查、不批准公共活动、无婚姻制度、无反歧视立法)构成的官方程序性姿态“不支持、不反对、不提倡”;人民(中间派)的“中立”是约五成人口“不干涉别人、但也不主动支持”的日常态度。前者是定义者(自变量),后者是接受者(因变量)。
| 国家的“中立” | 中间派的“中立” | |
|---|---|---|
| 实质 | 程序上“无立场”,结果上维持既有规范现状,是被建构的中立 | 道德不认可、行为不干涉、制度不支持,是被传导的中立 |
| 谁定义 | 定义者(自变量):官方决定“这件事属于哪个框架” | 接受者(因变量):判断高度依赖官方给出的框架信号 |
| 形成方式 | 主动把“限制性少数公共可见性”命名为“内容治理/维护秩序/保护未成年人” | 在高信任下被动接受这一命名,从而把同一限制体验为“中立的日常管理” |
枣核型社会中真正决定性少数处境的,是约五成没有固定立场的中间派;而他们没有固定立场,是因为把“定义权”交给了最信任的权威。爱德曼信任度调查显示,中国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 2020 年达 90%、连续多年居主要经济体首位,2024 年综合信任指数为 79(美国为 46)。如此高的信任意味着:大多数国家政策动作在中间派眼中自带“合法性推定”。完整传导链为:
国家对同性题材影视的态度(审查/下架/不立项)
↓ 官方将其命名为“内容治理、维护秩序”,而非“一个群体的权利问题”
高信任的中间派接受这一命名
↓ 中间派得出结论:“这只是中立的日常管理,并非针对谁”
性少数的公共可见性被持续压缩,却没有一步被中间派识别为“不中立”
以“国家禁止同性题材影视、限制相关公共内容”为例:在中国内部的相对框架下,主流意见同样认为公开展示同性关系不合宜,国家限制顺势而为,于是被读作“中立的常规治理”;但在性少数平等权的绝对框架下,无婚姻制度、无反歧视法、公共可见性被系统性限制、民间偏见不被矫正,“不支持不反对”在效果上等于“不支持”。相对中立不等于绝对中立。
四种理论指向同一结论:“中立”不是被发现的事实,而是被建构的自我感知。这也解释了这种中立对性少数为何格外危险——中间派真心相信自己并非恐同,因此既不会主动攻击、也不会发声;当政策进一步收紧,他们会当作“治理”而顺理成章地支持。处境依赖中间派、中间派依赖国家框架、国家框架对 LGBTQ 是限制性的,链条环环自洽,而性少数在这自洽链条的任何一环都未得到真正保护。
“Gay 都”并非西方或英文互联网发明,它是在中国本土流传约二十年的民间模因(谱系见第一章);英文世界做的是第二步——把它从“中国内部民间梗”升级为关于“中国酷儿乌托邦”的国际判决,由三条通道完成:其一,主流英文媒体,第六声 2016 年《Chengdu, the Questionable Queer Capital of China》在传播标签的同时也记录了本地异议(有人直言“拿到这个称号需要真正的文化底蕴,而事实并非如此”);其二,旅游与生活方式产业,Unveil China《How Chengdu Became "Gaydu"》、chinatraveljourney、pinktickettravel、GayOut 等英文旅游/同志旅行站点反复复述“成都=中国最开放/最包容的 gay 城”;其三,西方纪录片与摄影,如 Alessandro Gandolfi《QUEER CHINA》把成都同志社群框定为供西方观看的“热烈自由港”。
三条通道的共同点是:它们几乎只引用酒吧、夜店、NGO 的空间叙事,没有一条引用过全国性态度调查。更刺眼的是,乌托邦叙事自己知道真相——知名同志旅行站 Utopia-asia 在成都页写道:“许多中国 gay 说成都是 gay 的天堂,但别指望看到彩虹旗或骄傲游行;它的意思是,成都的 gay 感到被容忍、被融入到几乎隐形——事实上他们几乎是隐形的(almost invisible)。”大多数二次传播者只是选择性地不引用这句话。
西方媒体与英文平台在转译成都时反复做三个动作:放大——把“夜生活相对松弛”放大为“全城最开放”;裁剪——把第三章的同口径数据(成都男性 40% 反对同婚、近半病理化、全国末位)从叙事中删除;封冻——把成都骄傲(ChengduPride)2008–2018 年举办、随后在全国收紧中停办这一事实从故事时间线里抹去。于是多面的成都(松弛夜生活+末位婚恋态度+收紧空间+停办骄傲)被压平成一句“中国最开放的 gay 城”。这不是误解,而是裁剪:被裁掉的恰是决定性少数真实处境的制度与态度数据,被保留的恰是最可消费、最具奇观性的夜生活。
成都乌托邦之所以值得单列一章,在于它的下一环:成都“酷儿乌托邦”为“中国=进步”提供证据,“中国=左翼乌托邦”又反过来给成都镀上包容光环,二者互相支撑,共同根源是西方左翼对中国的乌托邦化——这并非新近发明,而是延续近百年的传统。1950 年代,法国左翼知识分子把新中国当作“可供朝圣的政治乌托邦”,中国学界(《探索与争鸣》)一针见血:“与其说是在歌颂以中国为缩影的进步乌托邦,不如说是在满足法国社会的政治期待”;跨文化形象学指出,西方的中国形象始终有“理想化/妖魔化”两个对立原型,理想化的中国是西方用以批判、超越自身社会的乌托邦参照点。当代版本是 2026 年 3 月 Jacobin 推崇“Chinamaxxing(单向度迷恋中国事物)”,遭到亚裔左翼刊物 New Bloom 批评:“这不是西方决定认可中国的经济治理模式,而是西方决定通过模仿一个想象的中国来批评自身的不平等”——是对中国的“哑剧”,而非对中国的认同。
剥开这一层,答案清晰:西方左翼需要的从来不是“真实的中国”,而是“想象的中国”——一件用于打西方内部战役的符号武器。在这套符号系统里,成都的 gay 夜生活是最顺手的一块拼图:它既证明“中国很进步”(用来打击右翼),又证明“中国没那么糟”(用来打击所谓恐同告警者)。而中国同性恋者的真实处境——末位婚恋态度、收紧空间、病理化——恰是这套符号系统必须删除的东西,因为它会毁掉乌托邦的效用。
| 时间 | 事件 | 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2017-06 | 《网络视听节目内容审核通则》把“同性恋”归入“非正常性关系/行为”,与乱伦、性变态、性侵、性虐待、性暴力并列 | 官方文本层面与性变态并列 |
| 2021-09 | 广电总局通知全国叫停“耽改剧” | 创作繁荣不代表被许可,市场被整体关停 |
| 2022 | 《魔道祖师》动画下架 | 最热作品亦不豁免 |
| 2025-09 | 澳洲恐怖片《同甘共苦》(Together,烂番茄 90%)内地版用 AI 把同性婚礼中的一名男性换脸为女性,并删减 6 分钟;国际发行方 NEON 公开谴责“未经授权删改”、叫停内地发行,公映前一天撤档 | 审查从“删除”升级为“AI 篡改事实” |
| 2025-11 | Apple 应监管要求从中国区 App Store 移除男同社交应用 Blued、Finka | 性少数的私人社交工具亦被清理 |
| 2026-07 | 中央网信办“清朗·网络娱乐团播乱象整治”把“刻意炒 CP、剧本化卖腐”列为核心整治目标 | “卖腐”作为乱象被清扫 |
《同甘共苦》一案尤其值得记录:审查者没有删除同性场景,而是用生成式 AI 把同性伴侣之一改成“女性”,强行把同性婚礼变为异性婚礼。该片本身是关于“神秘力量把两个人强行融合为一”的身体恐怖故事,审查者恰恰在银幕外做了同样的事——用权力之手抹除一段关系,虚构里的恐怖成了审查的预言。更深的寒意在于:一旦 AI 换脸成为常规审查工具,观众将无法确认所见影像是否被篡改,审查由“删除”升级为“改写历史”。
本文拒绝在此扮演“理中客”。“成都=酷儿乌托邦/中国=左翼乌托邦”不是西方善意的误读,也不是中国内部无害的叙事偶然,而是多方共同完成、功能在于遮蔽真实处境的结构性合谋:西方左翼用“符号中国”打内部战役,却伤及“真实中国”的性少数,其对中国同志“无共情的政治化”与对俄罗斯同志“带共情的审美化”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;Gaydu 旅游与传媒产业把在收紧中艰难生存的空间包装成“最开放 gay 城”的消费奇观,面对“几乎隐形”的真相却只引用“天堂”那句,这是对苦难的消费而非见证;而中国自身的系统性压制,在把同性恋与乱伦、性变态并列于审核通则的同时,安然享受西方“酷儿乌托邦”叙事带来的体面——外部恭维恰好为内部压制提供了“没那么糟”的合法性。乌托邦叙事与审查机器,事实上互为帮凶。
国际社会对酷儿处境的关注从来不是纯粹按人道主义需要分配的,它被种族审美与政治叙事双重扭曲。俄罗斯属于白人种族范畴,其酷儿处境被包装为“受苦的悲剧白人”,既有“反威权抵抗”的政治叙事加成,又身处西方男同审美中心,因此获得远超其数字权重的共情;中国(及东亚)处在另一端,只是“遥远的政治他者”,其酷儿处境被当作制度论争的工具,却几乎不进入任何人的欲望与审美半径。亚裔女性尚有一层“异域柔顺”的刻板印象可供消费,亚裔男性则长期被边缘化于全球审美体系——既无白人的正统性,也无拉丁、中东男性的“异域情欲”标签。
结果是:俄罗斯同志的苦难被审美化为魅力,中国同志的苦难被政治化为新闻。萨义德《东方学》(1978)指出,西方通过整套话语装置把“东方”建构为可描述、可消费的停滞他者;投射到酷儿议题,中国处境被“东方化”为“独特文化现象”而非“普遍人权议题”——同样的限制发生在俄罗斯是“威权压迫自由”(值得愤怒),发生在中国是“东方文化的特殊性”(值得理解)。白人研究(whiteness)进一步揭示,白是一套“无标记的规范”:白人的苦难天然被视为“人的苦难”,亚裔的苦难总要额外解释才配被看见。共情不按需要分配,而按一种被种族化的欲望秩序分配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“成都真的包容吗”,答案取决于你指的是哪个成都:若指夜生活的成都、耽美幻想消费的成都、年轻人娱乐场景的成都,它确有相对宽松的一面,真实且值得珍惜;若指婚恋价值观的成都、主流性别秩序的成都、接纳真实同性恋者的成都,其保守居于全国末位梯队,这同样真实。两个成都同时存在、并不矛盾。真正错误的,是用第一个成都的总体印象,冒充对第二个成都的总体结论——用“消费男男爱情故事的自由”冒充“接纳真实同志的诚意”,用小众的热闹遮蔽制度的沉默,用“不干涉”冒充“接纳”,用相对中立冒充绝对中立。
把视野放大到全国,CSS2023 中同性恋 20.3% 的接纳度、CSS2021 中 74.5% 的不接纳率(刑满释放者仅 30.1%),说明成都男性的末位并非孤例,而是同一套道德社会距离排序的地方显影;李银河数据的维度分离、婚姻支持率与总体包容度的正相关、创作繁荣与现实压制的俄罗斯反例、国家框架对中间派的传导、西方滤镜对乌托邦的制造,则共同解释了“包容叙事”为何能在低接纳现实之上顽强生长。
A 中国公众态度与社会距离数据
[1] 世纪佳缘 × 中国科学院相关机构. 第五期全国婚恋调查报告(2015-09,32 省份、83,250 份有效样本). 成都男性“近半视为心理变态、40% 反对同婚、全国最不能接受同性恋”等数据,经上观新闻/中国青年网逐字核验:https://whb.cn/zhuzhan/kandian/20150925/38226_3.html ;全国男女均值与山东/南京/广州对照见新浪女性全文:https://eladies.sina.cn/feel/love/2015-09-25/detail-ifxifmki9510545.d.html
[2] 邹宇春, 李炜, 任莉颖, 崔岩, 林红, 田志鹏. 当前中国的社会宽容水平. 载《当代中国社会质量报告·第三辑》, 2023-04(基于 CSS2021:同性恋不接纳 74.5%、艾滋病患者 62.4%、乞讨者 43.3%、婚前同居者 41.5%、刑满释放者 30.1%、不同宗教信仰者 26.4%). 中国社会科学文库:https://www.sklib.cn/booklib/databasedetail?ID=10368095
[3] 中国社会科学院. 2023 年中国社会现代化发展调研报告(基于 CSS2023:同性恋接纳度 20.3%、艾滋病患者 30.0%,同性恋在各边缘群体中最低、低于刑满释放者).
[4] 央视网. 调查显示:2/3 中国人认为同性恋“不可接受”(皮尤调查,58% 打 1 分), 2013-12-27. http://news.cntv.cn/2013/12/27/ARTI1388089324182370.shtml
[5] Williams Institute (UCLA). Positive Attitudes Toward LGBTQ People in China, 2024-05. https://williamsinstitute.law.ucla.edu/publications/attitudes-lgbtq-china/
[6] UNDP. Being LGBTI in China: A National Survey on Social Attitudes towards Sexual Minorities, 2017. https://www.undp.org/asia-pacific/publications/being-lgbti-china-national-survey-social-attitudes-towards-lgbti-people
[7] 基于 CGSS2023 的中国成年人性观念现状及影响因素研究(5,252 名成年人,同性性行为接受度 1.60±1.03). 皮肤性病诊疗学杂志, 2026. http://pfxbzlx.gdvdc.com/CN/10.3969/j.issn.1674-8468.2026.01.007
[8] 李银河 2007 年全国大中城市公众对同性恋态度电话调查(就业平等 91%、人格平等约 80%、同性题材影视公开播出约 55:45;同性恋行为“完全没错”20.8%/“完全错误”37.8%). http://eladies.sina.com.cn/column/liyinhe/20080628/9.shtml ;http://views.ce.cn/view/ent/201505/25/t20150525_5450341.shtml
[9] 南方周末. 民法典时代,李银河谈离婚冷静期与女性权利(“公众接受度较高、官方态度较保守”访谈), 2020. http://m.toutiao.com/group/6834741945273680397/
B 耽美消费与现实接纳的断裂、俄罗斯案例
[10] Boys Love Media in Thailand(78.6% 男同认为 BL 不真实 vs 69% 异性恋女性认为真实). ResearchGate: https://www.researchgate.net/publication/374409617
[11] 异性恋女性消费酷儿文本“切断与 LGBTQ 真实生活联系”. Journal of Popular Culture (Wiley): https://onlinelibrary.wiley.com/doi/10.1111/jpcu.70038
[12] Pure Love and Shadow Desire: Navigating Censorship, Queer Fantasy and Ressentiment in Chinese BL Erotica. Sage, 2026(审查与 BL 繁荣共生、2014 晋江“耽美”更名“纯爱”). https://journals.sagepub.com/doi/full/10.1177/13675494261421517
[13] 《天官赐福》在俄连续两年虚构类销量第一、超《哈利·波特》、2024 上半年 9,200 万卢布居总榜首、前三册逾 50 万册. 中国出版传媒商报:https://m.sohu.com/a/804329596_121418230 ;莫斯科书展唯一亚洲前十:https://k.sina.cn/article_6423803379_17ee375f3001017sfl.html ;RT: https://www.rt.com/culture/603854-chinese-danmei-novel-russia/
C 理论锚点
[14] Lisa Duggan (2002). The Twilight of Equality?(homonormativity);Jasbir Puar (2007). Terrorist Assemblages(homonationalism);Laura Mulvey 男性凝视 / BL 女性凝视(Pagliassotti, 2012);Antonio Gramsci《狱中札记》文化霸权;Louis Althusser 意识形态询唤;Leon Festinger (1957) 认知失调;John Rawls《政治自由主义》程序与实质中立;Edward Said (1978)《东方学》;whiteness studies。
[15] 爱德曼信任度调查:2020 年中国民众对政府信任度 90%、2024 综合信任指数 79(美国 46).
D 西方叙事与审查案例(第九章)
[16] Sixth Tone (2016). Chengdu, the Questionable Queer Capital of China. https://sixthtone.com/news/1528 ;Unveil China. How Chengdu Became "Gaydu". https://unveilchina.com/queer-history-chengdu ;Utopia-asia 成都页(“几乎隐形 almost invisible”). https://www.utopia-asia.com/chinchen.htm ;Alessandro Gandolfi, QUEER CHINA. https://www.alessandrogandolfi.com/editorial/queer-china-282
[17] 澎湃新闻《探索与争鸣》:1950 年代法国左翼的新中国乌托邦朝圣. https://m.thepaper.cn/baijiahao_24827672 ;跨文化形象学“理想化/乌托邦”原型. https://core.ac.uk/download/41452342.pdf ;New Bloom 批评 Jacobin“Chinamaxxing”, 2026-03. https://newbloommag.net/2026/03/20/jacobin-chinamaxxing-response/
[18] 2017-06《网络视听节目内容审核通则》将同性恋列入“非正常性关系/行为”;2021-09 广电总局叫停耽改剧;2022《魔道祖师》动画下架。
[19] 《同甘共苦》(Together, 2025-09) AI 换脸事件,NEON 谴责并叫停内地发行、撤档:The Independent https://www.the-independent.com/arts-entertainment/films/news/together-movie-dave-franco-gay-couple-ai-china-b2832542.html ;The Daily Beast https://www.thedailybeast.com/china-whitewashes-gay-character-from-dave-franco-and-alison-bries-horror-flick-together/ ;GCN https://gcn.ie/together-pulled-china-after-ai-makes-gay-couple-straight/
[20] 2025-11 Apple 应监管要求移除 Blued、Finka. GAY TIMES: https://www.gaytimes.com/life/apple-removes-two-popular-gay-dating-apps-from-chinas-app-store-after-government-pressure/ ;2026-07 中央网信办“清朗”团播整治(炒 CP、卖腐). https://m.sohu.com/a/1045373679_122721400/
1. “成都男性反对率 40%+、全国末位”为讨论中引用的婚恋平台调查口径;原始分省图表未能在公开渠道逐一复核,但同一调查已核验数据(西南男性对同婚反对率约 33%、全国男性反对率 35%)支撑同一结论方向。
2. CSS2021(不接纳率)与 CSS2023(接纳度 20.3%)来自不同年份、不同问项,中间存在“中立/说不清”层,故两组数字不可直接相加或相减,应分别按其原口径引用;二者方向一致:同性恋均处群体排序末位。
3. 所有百分比均标注年份与来源,跨国比较时注意各国抽样与问项差异;表 3、表 4 的维度高低差用于说明“维度分离”,不代表同一总体。
4. 第八章哲学概念与第十章批判理论均为该领域标准理论框架,用于为经验观察提供解释结构,不构成对具体事件的直接断言。
5. 第九章事件均为公开报道;《同甘共苦》的删改细节与 NEON 谴责以所列国际原始报道为准,日期与影片信息从其原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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